死裝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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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後的風愈發涼薄,卷着香樟泛黃的葉片,擦着教學樓的玻璃窗掠過,留下細碎的聲響。高一的教學區裏,緊繃的氛圍随着月考落幕漸漸松懈,可空氣中依舊彌漫着少年人暗自較勁的氣息。
距離操場那場倉促又心酸的重逢,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周。
這一個月裏,我始終以最克制、最隐秘的方式,默默靠近着餘棠。
我摸清了她每日的作息。清晨她總會比早讀鈴早十分鐘踏入教學樓,放下書包,便安靜翻開語文課本,輕聲誦讀;課間她不喜紮堆閑聊,多半安靜坐在座位上整理筆記,或是和閨蜜謝瑤靠在走廊欄杆上,看樓下梧桐樹影搖曳;午餐固定在食堂三樓靠窗的位置,口味清淡,偏愛甜辣口的菜式;傍晚放學,她總與謝瑤并肩走在香樟大道上,步伐慢悠悠,偶爾彎腰拾起一片金黃落葉,指尖輕輕撚着葉柄打轉。
我會刻意提早到校,悄悄看她走進教室的身影;會借着接水的名義,緩步走過三班門口,目光短暫停留在她伏案低頭的側臉上;會掐着飯點去食堂,選一個角落位置,安靜吃完一餐,目光卻始終不自覺地落在那個纖細溫柔的背影上;放學時故意放慢腳步,遠遠跟在她們身後,直到她走出校門,我才轉身,走向另一條相反的路。
我從不主動上前打擾,只是做一個隐匿在暗處的旁觀者,将她所有細碎溫柔的日常,一一妥帖收藏在心底。
可我也無比清楚,在餘棠的世界裏,我依舊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。
偶爾走廊擦肩而過,她的目光只會淡淡掃過,随即毫無波瀾地移開,像看待校園裏成千上百個普通同學中的任意一個,沒有好奇,沒有印象,更沒有半分熟稔。
七歲那年雨巷的相遇,于她而言,不過是童年裏一場轉瞬即逝的小插曲,風吹即散,不留痕跡。
可于我而言,那是照亮我整個灰暗童年的一束光,是我心心念念,整整追尋了八年的執念。
心底的酸澀如同藤蔓,無聲纏繞,密密麻麻,悶得人呼吸發緊。我一遍遍在心底告訴自己,不急,來日方長,高中三年漫長,我總有機會,讓她重新認識我,記住我。
可暗戀最熬人的地方,便是克制不住的貪心。
我不甘心永遠只做一個遠遠觀望的路人,不甘心在她眼裏,我永遠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我想要一個契機,一個能讓她真正注意到我、正視我、牢牢記住我名字的契機。
在這座等級分明、以成績論耀眼程度的重點高中裏,最好的捷徑,從來都是名列前茅的分數,是站在所有人頂端的光芒。
于是我下定決心,這一次月考,我要拿下年級第一。
我要站在最顯眼的地方,讓她不得不看見我。
不是為了虛榮,不是為了攀比,僅僅只是為了——讓餘棠看見周屹堯這三個字。
下定決心的那一刻起,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拼命。
清晨天未破曉,我便坐在書桌前背書;深夜宿舍熄燈,我借着微弱的手電燈光刷題;課間別人嬉笑打鬧,我埋首題海,一刻不肯松懈。旁人只看到我沉默寡言、天生學霸,卻無人知曉,我所有孤注一擲的努力,背後都藏着一個溫柔又偏執的名字。
餘棠。
我想讓她知道,這個世界上,有一個人為了走進她的視線,拼盡了所有力氣。
月考如期而至。
考場肅穆,筆尖沙沙。我沉着冷靜應對每一道題目,字跡刻意寫得工整挺拔,步驟條理清晰,一絲不茍。從前考試我從不在意卷面,只求正确率,可這一次,我把每一處細節都做到極致。
我心底隐隐期待,若是我的試卷足夠優秀,或許會被老師選為模範卷,或許,她能看見。
兩天考試轉瞬結束。
走出考場那一刻,走廊裏人聲鼎沸,到處都是學生對答案的喧鬧聲,有人歡喜有人愁。我目光下意識望向三班的方向,遠遠看見餘棠和謝瑤并肩走出考場,少女眉眼輕松,笑意淺淺,看起來發揮得很好。
看到她笑意明媚的模樣,我心底便莫名安定了幾分。
等待成績的那幾天,校園裏流言四起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上一次大考的年級榜首,一直穩穩握在高一三班餘棠手裏。她天賦出衆,性格聰慧,向來是老師眼中最穩的尖子生,也是公認的榜首熱門人選。
我聽着身邊人的議論,指尖微微收緊。
我知道她很強,想要超越她絕非易事。
可我別無選擇。
我必須贏。
成績公布的那天,整個校園徹底沸騰。
公告欄前圍得水洩不通,密密麻麻的人頭擠在一起,歡呼聲、驚嘆聲、惋惜聲交織一片。我被同班同學簇擁着擠上前,目光直直落在榜單最頂端。
——周屹堯,高一(1)班,總分698,年級第一。
鮮紅的字跡刺眼醒目,穩穩盤踞榜首,無可撼動。
心髒在胸腔裏驟然劇烈跳動,一股難以言喻的欣喜,順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我做到了。
我真的拿下了年級第一。
視線往下輕移,第二名的位置,赫然是那個我熟記于心的名字。
——餘棠,高一(3)班,總分685,年級第二。
僅僅相差十三分,卻是榜首與次席,遙遙相望的距離。
我的心底沒有半分碾壓對手的得意,反而泛起一絲柔軟的慶幸。
我們的名字,第一次并肩出現在全校最醒目的榜單之上。
她一定會看到。
她一定會看見,那個曾經在操場攔住她、被她徹底遺忘的陌生男生,如今站在了她之前,站在了全校最高的位置。
周圍同學的祝賀聲此起彼伏,老師贊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可我全然無心顧及。滿心滿眼,只剩下一個念頭:
她記住我了嗎?
她終于,能清清楚楚記住周屹堯這三個字了嗎?
沒過多久,消息傳遍了整個年級。
我得知,年級組統一篩選各科模範試卷,我的物理卷面乾淨完美,解題思路堪稱範本,被特意調去高一三班,作為班級公開課的示範卷,供三班全體同學觀摩學習。
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,我胸腔裏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。
老天果然給了我最好的機會。
她一定會坐在教室裏,清清楚楚看到我的試卷,看到我的名字,看到我一筆一畫工整的字跡,看到我認認真真寫下的每一個解題步驟。
我想象着她坐在座位上,擡眸看向投影幕布,目光落在“周屹堯”三個字上的模樣。
哪怕只是一瞬間的詫異,一瞬間的留意,對我而言,都是莫大的饋贈。
我安靜坐在一班教室裏,心緒微微浮動,卻刻意壓下所有波瀾。
我沒有刻意去偷聽隔壁三班的課堂動靜,也沒有刻意去打探她的反應。
我只靜靜等待,等待一個自然而然的相遇。
我相信,見過我的榜單、看過我的試卷之後,再見面時,她絕不會再把我當成一個毫無印象的陌生人。
課間時分,我整理好桌面習題,想起有一道疑難錯題想要請教任課老師,便拿着本子,緩步朝着教師辦公樓走去。
教學樓走廊微風徐徐,香樟葉被風吹落,輕輕鋪在地面上。
我步伐平穩,心思卻有些飄忽,腦海裏不自覺勾勒着餘棠看到試卷時的種種神情。
走到教師辦公室門口時,我腳步微微一頓。
辦公室的門虛掩着,裏面傳來清晰的談話聲,是三班班主任的聲音,溫和裏帶着幾分期許。
緊接着,是那個我日夜惦念,溫柔又清甜的女聲。
是餘棠。
我下意識放緩腳步,沒有推門,也沒有刻意側耳偷聽,只是恰好停在門口,安靜等候片刻。
裏面的對話一字一句,清晰傳入耳中。
“餘棠,這次月考你發揮依舊很好,穩居年級第二,老師很滿意。”班主任語氣柔和,“只不過這一次榜首被一班的周屹堯拿下了,你本身天賦足夠,基礎也紮實,下次沉下心再努努力,争取超過他,重新拿回你的第一名,老師很看好你。”
聞言,裏面傳來餘棠略帶無奈,又帶着一點抽象搞笑的耍賴語氣,音調輕輕上揚,帶着少女獨有的俏皮。
“哎呀呀呀呀呀呀,老師,這可太難啦!”
“周屹堯那試卷我可是見過的,工整得像是印刷出來的,步驟寫得比教科書還标準,一看就是天天埋頭苦學,半點不松懈的類型。”
“我可不行啊老師,我還要發呆、還要喝奶茶、還要偶爾偷偷懶,做不到他那樣時時刻刻緊繃着。”
“人家太厲害了,我實在有點追不上,認命了認命了,第二名也挺好,知足常樂嘛。”
她一番話說得随性又好笑,沒有陰郁怨氣,只有那種天生樂觀、略帶擺爛的小性格,抽象又可愛,分寸剛剛好,不會過分,卻足夠讓人忍俊不禁。
辦公室裏,班主任無奈地輕咳一聲,開始認真教育她,告訴她學習不能偷懶,不能找借口,端正态度才是正道,一番語重心長的叮囑過後,便讓她先回教室,好好反思調整心态。
下一秒,虛掩的辦公室門被輕輕拉開。
餘棠低着頭,指尖無意識絞着校服衣角,一臉蔫蔫的小郁悶,從裏面走了出來。
她一擡頭,猝不及防,直直對上了我的視線。
四目相對。
空氣驟然安靜一瞬。
她明顯愣了一下,澄澈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錯愕,顯然完全沒有想到,會在這裏迎面撞上我。
那雙清澈乾淨的眸子,先是詫異,随即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扭,耳根悄然泛起淡淡的微紅。
我靜靜站在原地,目光溫和地看着她,心底有一絲淺淺的緊張,還有一絲隐秘的期待。
這是她看過我的榜單、看過我的模範試卷、聽過老師反複提起我的名字之後,我們第一次正式偶遇。
她認得我了。
這一點,毋庸置疑。
下一刻,她飛快地垂下眼眸,避開我的視線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小嘴微微一鼓,側過頭,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,氣鼓鼓地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“……死裝男。”
三個字,輕若蚊蚋,帶着少女一點小小的怨念,一點不服氣,一點別扭的嫌棄。
話音落下,她再也不敢多看我一眼,低着頭,腳步匆匆,像是逃一般從我身邊快步走過,一溜煙朝着三班教室的方向走去。
看着她略顯倉皇的背影,我站在原地,微微怔了幾秒。
耳邊還回蕩着她那句小聲的吐槽。
死裝男。
換做旁人聽到這樣帶着貶義的評價,或許會心生不悅,會覺得委屈,會感到酸澀難堪。
可那一刻,我的心底,卻莫名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、隐秘的竊喜。
她記住我了。
她不僅記住了我的名字,記住了我的成績,記住了我的試卷,還牢牢記住了我這個人。
她會在看見我的時候,下意識産生情緒,會小聲吐槽我,會對我抱有專屬的小偏見。
這就夠了。
從前的我,于她而言,是路人甲乙丙丁,是擦肩而過都不會多看一眼的陌生人。
可現在,我變成了她心裏,那個搶走她第一名、卷面過分完美、被她悄悄吐槽一句“死裝男”的周屹堯。
哪怕這份印象算不上美好,哪怕帶着一點小小的嫌棄與不滿。
可至少,我在她心裏,有了一席之地。
我不再是透明人。
我悄悄走進了她的視線,住進了她的感知裏。
想到這裏,心底那一點微不足道的酸澀,瞬間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,是綿長溫柔的暖意。
沒關系。
現在讨厭一點也沒關系,現在覺得我裝也沒關系。
來日方長。
八年我都等過來了,又怎麽會在意這一時半刻的偏見。
她可以慢慢誤會,慢慢吐槽,慢慢對我抱有小情緒。
我可以慢慢靠近,慢慢溫柔,慢慢讓她看見真正的我。
那個不是為了故作完美、不是為了争名逐利,只是單純想被她看見、想重新走進她世界裏的周屹堯。
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,看着她快步回到三班走廊,立刻撲到謝瑤身邊,拉着閨蜜的胳膊,開始叽叽喳喳小聲吐槽。
她鼓着腮幫子,眉眼生動,小手還輕輕比劃着,一看就是在跟謝瑤控訴我,吐槽我搶了她的第一名,吐槽我試卷太過于完美,吐槽我這個人看着就很會裝。
少女鮮活靈動的模樣,明媚又可愛,和記憶裏那個撐着粉色小傘、眉眼溫柔的小女孩,漸漸重疊在一起。
陽光落在她身上,勾勒出溫柔柔和的輪廓,也輕輕撫平了我心底所有的不甘。
我輕輕擡步,走進辦公室,平靜請教完題目,轉身走出。
走廊秋風溫柔,卷起一地碎葉。
我擡頭望向斜前方那間熟悉的教室,眼底帶着一片沉靜而溫柔的篤定。
餘棠。
你終于記住我了。
哪怕第一印象并不美好,哪怕你給我貼上了一個并不讨喜的标簽。
可于我而言,這已經是最好的開始。
從前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,一個人的念念不忘,一個人的遙遙相望。
從這一刻起,這場漫長的暗戀,終于有了雙向的視線交集。
你可以讨厭我一陣子。
我可以喜歡你一輩子。
現在的你,記住了那個身為年級第一、被你吐槽死裝男的周屹堯。
往後的日子,我會一點點讓你認識真正的我。
認識那個藏了她八年,念了她八年,只為等一場重逢的周屹堯。
風吹香樟,光影斑駁。
少年心事,酸澀綿長,卻在這一刻,悄然破土,帶着獨屬于年少的偏執與溫柔,朝着那個名叫餘棠的姑娘,緩緩奔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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